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
1918年7月20日,胡適在《每周評論》第三十一號上發表《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一文。文章說:“現在輿論界的大危險,就是偏向紙上的學說,不去實地考察中國今日的社會需要究竟是什么東西。”1985年,李小山在第7期《江蘇畫刊》刊登了題為《當代中國畫之我見》的文章,提出“當代中國畫已到了窮途末日的時候”,之后的理論界就此問題展開了長久的爭論。歷史走到今天,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地去面對上述的問題了。胡適的理論如果用來討論當時的中國社會問題,歷史已經證明他是不合時宜的。但如果將這句話放在學術界,那顯然是有見地的實踐家的真知灼見。至于后者,真正走向窮途末路的只是中國畫范疇內的某一類別或者形式,具體地說就是建立在農耕社會基礎上的明清文人畫,而且也只是其中一種風格樣式走向沒落,它的精神內核已經作為一種文化沉淀下來,只不過這種文化的影響力在當下語境下日漸式微。馮大中的作品中體現的是一種對生命的關愛,在他的視界里,沒有哪種固定的風格是不可以逾越的。他用他的實踐印證著中國畫作為一種造型語言的魅力。
馮大中如是說:我創作的時候不太去想這是否現代,或者那是否傳統,只要是好的我都不放棄。拿《驚夢》這幅作品來說,它跟現在很多國畫作品不同,它有現代感,傳統技法與現代筆墨形式之間并沒有矛盾關系,畫面不會因為使用了傳統技法或者筆墨語言就不現代了。同樣,作品也不會因為你沒使用傳統元素就現代了,我們都不應該為這個問題而爭論不休。什么是傳統技巧?我們現在畫畫采用的不都是傳統技巧嗎?我們寫字是傳統嗎?不要老把這個受到什么傳統的影響,那個是什么前人的筆墨作為我們創作的障礙。傳統不是讓大家停留在口頭上討論的,傳統就是讓我們能夠把前人和歷史留下來的優秀文化繼承運用。傳統是個客觀存在,我們應該讓傳統為我們的創作服務,我們應該研究怎樣用自己的作品將傳統與生活協調起來、統一起來。當然,傳統與現實還包含對立的元素,我們通過作品要解決的也是對立統一的關系,這是屬于哲學范疇的。
《驚夢》這張畫是1986年畫的,當時我在表現虎和環境的關系上還沒有找到更貼切的語言。比如說表達背景物象的線是粗點好還是細點好,自己總是畫得很細,總是想為了主題服務,使之和虎的對比更和諧。但是,我想突破。在和宋雨桂的合作中,我受到張大千潑彩作品的影響。我覺得潑彩雖然很抽象,但是對比起來一個粗筆一個細筆,藝術手法上很鮮明,所以,我們就采取了潑彩。潑彩這種技法實際上是很難處理的。那么,在處理這種表現手段時,我在想用什么樣的技巧把顏色潑上去能夠產生色彩斑斕的效果,千變萬化,而且水暈墨長。我做了很多試驗,現在這種技巧我用起來倒是很熟練,但是我不怎么用了。我現在就想回歸一種自然的表達,盡量少用一些技巧。
再以《曉風殘月》為例,這是我的得意之作,但是畫的時候我并沒有把它當成一件重要作品去謹小慎微地創作。當時,月光的表現所采用的技法是在一種有意和無意之間碰撞出來的。這種技巧我想古人也不會這么用,就是在畫完了月亮周邊的景物之后趕緊用水沖,沖出來月光照射到景物上的那種感覺與氛圍。這個紙的效果也非常好,能把表現月光的色彩沖下來產生光線四射的感覺,但又能留得住應有的筆墨,這種感覺很微妙。我認為這張畫所表現出的與眾不同是基于我對于客觀景物的一種理解,然后是采取一種適當的材料技法去表現。月光下那種冷調的意境是我事先構思好的,那么我用技巧把它表現出來,能夠讓技巧和畫面的感受協調統一,這就是完美的。這幅畫在筆墨上還是受傳統繪畫影響的,即墨法,整幅畫在文化取向上追求傳統文化里所認同的渾厚華滋、沖融平淡的人文感受。至于畫面的空間感表達,以前畫畫的時候也想表現三維的空間感,但是現在更加追求平面的視覺感受。我覺得平面感也挺好,看起來更有繪畫的味道。對空間的不同表現態度實際上也是隨時代變化的,中國畫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時候主要受西方文化的影響,總想像油畫那樣表現三維空間,表現物象的立體感。現在已經不再刻意地去表現體量感,而是更加注重畫面自身的節奏表達。我在《曉風殘月》這幅畫中為了強調畫面的情感節奏,如月光、溪流、遠處的叢樹、月光下的虎共同營造靜謐的氣氛,所以有意地壓縮了畫面的色彩差別。畫面沒有通過色彩的冷暖以及墨色的強弱虛實去強調物象的體量感,而是以月光為線索去靈活構成。
《在水之湄》這張作品也存在著上述問題,在這張作品中,我對通篇的筆墨技巧的處理考慮得比以前的作品充分。這張畫中主體的形式與《夢鄉》中的雙虎是一致的,但表達的確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意境。語境的塑造離不開相應的筆墨技巧,所以,這張畫的重點是怎樣將補景的筆墨技巧與主體的關系解決好。要解決這樣的關系,首先要解決這幅作品的主題立意,立意在先。要創造一種什么意境,那么,這種意境當然要有景物來渲染烘托。背景中的叢林、由遠及近的山泉、中景的蘆葦、近景的野花都是圍繞主題布置的。這種景致的鋪陳與《詩經》中的賦、比、興的行文方法有相似之處。在渲染烘托的筆墨上,我還是盡量在對比中求得一種和諧。比如虎是工筆,背景我還盡量使它簡化或者叫做寫意化。但是寫意并不意味著粗糙,筆觸是屬于寫意的放松的形式,但真正要寫的“意”卻是具體的,所以這些景物看起來還挺“工”。這就是我追求的一種藝術表現的境界。我所表現的就是——我不想表現完全的平面構成感,也不想把物象表現得都是工筆化的細致入微。我覺得《在水之湄》這樣的表現就符合我的一種審美趣味和追求。